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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理解《断背山》是一部关于同性恋的影片,所以它理所当然地成为本年度最热门的一个话题和名词,媒体们又找到有趣的活儿干了,纷纷揭露娱乐界的“断背情结”。 关于同性恋的话题,又重新燃起火花。从此方面来看,《断背》一片,是成功的,它掀起了一个国际化的轰动和热潮,通过媒体的炒作,使余热不减,又捕风捉影,衍生出新的话题和热点。如果从影片的反馈效果来看,无疑另一部由关锦鹏执导的同类题材影片《蓝宇》就逊色多了,它没能成为同性恋的代名词,说明它没能具备《断背》这样的概括力。 但关于《断背》一片,陈丹青有不同的理解,他认为《断背》不是说同性恋的,而是一部关于压抑的影片。我的理解也是这样,与其说《断背》是一部同性恋题材的影片,一部关于另类情感的影片,不如说它是关于压抑/反抗的影片,它涉及到对于人类生存困境的思考和对于压抑(体制)的反抗。 牛仔是代表着热血、阳刚、开拓、奔放、豪迈和自由的符号,即从社会范畴所强加的行为限制与身份认同的约束中解放出来的符号。用牛仔这一符号来反抗社会既定的陈规是再恰当不过的了,所以李安用两个年轻的牛仔来实现人类反抗体制的一次飞举,这飞举有一点悲壮。人类的历史多半如此,用个人来对抗整个庞大坚固的体制(文化的、政治的、伦理的)原本就是一个悲壮的尝试,让个人来承担人类的命运也同样是个悲壮的命题。 断背山是两个牛仔产生爱情的地方,这爱情包括了灵肉交融的体验,同时也是对抗孤独和自然困境的唯一途径,这份感情又伴随他们后来离开断背山的日日夜夜,成为一种维系终生的情感。对人类而言,孤独是必然而且是必须的,所以爱情出场了,在特定的情境下,爱情是没有界限的。它不是一种必然要发生在男人和女人两性之间的特有物质,而仅仅是因为孤独,它的出场就成为必须,它是消解人类孤独的一个强大武器,与其说它是男女之情的本能驱使,不如说它是人类逃避孤独的暂时归宿。 作为自由符号的牛仔在反体制的路上,要走得更远(但没有走得更彻底),便必然要选择同性之恋,同性恋在西方比在中国所遭到的社会积习的排挤表现得更为普遍。中国在同性恋问题上较西方国家更具文化优势。史实和小说大多没有做过反面的描述,比如潘光旦考据出“前汉一带几乎每个皇帝都有个把同性恋对象”;再比如《红楼梦》、《金瓶梅》、以及至今为止第一部专门描写同性恋题材的长篇小说《品花宝鉴》对同性恋都没有特别的避讳。西方国家一度在法律上制止同性恋,比如王尔德因同性恋被判为有伤风化的罪名身陷囹圄,这个例子太著名,在中国便缺乏类似的著名例证。 同性恋在西方国家被压抑的状况远甚于中国,虽然现在西方国家对同性恋的政策远远超前于中国,但曾经一度,中国在伦理上对待同性恋的问题是具有文化优势的。《断背》的背景便是在这样一个压抑的将同性恋作为异端排挤的社会环境下发生的故事。牛仔们没走得更彻底,是他们不得不回归到了社会所认可的世俗生活,双双娶妻生子,融入到体制所认同的领域。新的问题就出现了,生活的乏味和因循守旧的本质使压抑再度浮现。压抑在反抗体制的层面存在,在认同体制的状态下又隐形地存在。于是,那份在断背山的自由时光成为沉闷生活的寄托,成为精神自由的向往。这份感情才来得那么深切和合乎情理。 而两位牛仔又把这份情感演绎得合乎理想的尺度,他们说,我们的感情是需要控制的。所以他们制定了一个制度,每年有了数天的约定,在那段时间里,他们完全是属于彼此,也是属于自己的。但这是必须控制的。为什么要控制呢?是因为一旦将这份情感纳入到常态之下,纳入到生活的全部领空,危机便会再一次出现了。因为生活会不断地带来疲倦。 所以李安没有让牛仔们走得太彻底,因为太彻底的行为中,便有新的束缚产生的可能性。他们就不仅仅在反抗体制的压迫(比如婚姻和社会陈规带来的压制),同时也在反抗自身。 这使我想起福柯,他在1982年一次与同性恋行动主义分子的会谈中说,“我们和我们自己的关系,不是认同的关系,而应该是变异的关系,创造的关系,保持同一,实在令人腻烦”。他认为,承认“我是同性恋的”要求是对“一种樊笼,一种陷阱的肯定”。这大概是福柯一直不惮于承认自己是同性恋者,但却从未支持过任何同性恋运动的真正原因吧。因为一旦同性恋纳入到体制之中,它便失去了先前所具备的新鲜力量,同一便意味着腻烦。 一旦同性恋被纳入体制所认可的范畴,不再是以叛逆者的身份出现,那么也就必然的失去鲜活,新一轮的疲惫就会在途中等候。所以这两个牛仔没能走得更为彻底,他们的犹疑事实上也体现了李安的犹疑,因为人类暂且还没有找到一种状态能够战胜生命的疲倦,虽然飞举一次,会得到类似于自由的真实体验,却还不是一种可以永久的方式。也许只有主角的突然死亡,可以做的,于是李安就这样设置了一个悲剧的收稍。 今天让一位博士师兄帮我修电脑,他聊起阿城的《棋王》,说道,阿城曾经表示过:所有对于《棋王》的评论都未能论到点子上去,因为《棋王》其实是写同性恋的。《棋王》是写同性恋的?真是没看出来,在我看来,它涉及到兄弟情谊,但说到同性情爱的书写实在是藏得太深,或者根本是一种调侃。